追记母亲
记忆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记忆的石碑上镌刻着母亲的容颜,清晰了又模糊、模糊了又清晰;记忆的宣纸上母亲佝偻的腰椎似弯弓,将母亲的慈祥、清贫、辛劳一页页地弹碎了。甚至,我已记不清母亲长的啥样?或美丽,或遢冗;或慈善,或严厉。但我却知道,故乡山湾陪伴着母亲的寂苦,默读着她的咳嗽,怀抱着她对子女们的祝福,让她沉沉地睡了十八个年头。没有人守卫她,山弯的白杨树像狰狞的武夫恐吓着她的懦弱;没有人呵斥她,故去的父辈们重锤寒光的拳脚威逼着她的贤淑;没有人呼唤她,鸟儿们唧唧喳喳的吵闹声牵引着她的勤劳。我知道,十八年里母亲还是没有过一次温馨、美满的熟睡。
她就走在故乡的小路上,蹒跚超重的脚髁几乎要撬翻地球,嶙峋弓字的脊背驮着太阳在故乡的峦嶂峡谷间,将一亩亩炙焱酷暑的火种播在了田野。母亲穿着那件缝了又补、补了又缝的夹袄,背着一捆半干的柴,浑身的汗珠儿渗出夹袄,在柴捆的勾股间印出一个湿湿的椭圆。这个椭圆严严实实地圈住了我的一生,而母亲又在她的人生里反复涂着这个椭圆,到了生命的尽头。她喘着很粗的气,瑟瑟发抖的腿在这正午的酷毒日头下将自己的影子聚成了一个圆点,而自己也正如这个点仿佛要钻进地基。她在山坡歇一会,伸手挖一株野菜,连泥带土塞到我嘴里说,唱唱歌吧,吼一嗓子肚子就不饿了。
母亲是个好铲子。在生产队里,母亲跟着别的女人去田间锄草,往往要把别人落很远。女人们唱花儿,她有时也唱。缝了又补、补了又缝的破夹袄那样不协调地裹在她身上。她额角的汗珠儿唰啦啦滚在地里,一直滴在我心田的禾苗上,滋润了一茬一茬的庄稼。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慢些干?母亲说娃娃们都上学,没参加劳动,队上意见很大。没人时,母亲也把她那件破夹袄脱下来放在地头,我看着母亲瘪塌塌的乳房在蒸发的天地间摇荡,像两只承载着希望的……